楔子
話說大談金駿眉商場飛黃騰達的聞哥,千方百計尋找「桐城小花」,千里奔波,仍一無斬獲。
「就是遺憾沒喝過桐城小花,這茶是聽一位禪師提過的。你們認識,上回妳送的有機茶,那位師父一喝,便說是用牛奶有機液肥種植而出的茶葉,有次閒聊時提到,一位門徒路經桐城龍眠山附近的茶農家,隨意帶了點桐城小花回來,超便宜又香味出眾,於是就想嚐嚐看。況且提到桐城,便聯想到桐城派提倡內容要合理、材料要確切、文詞需精美,三者不可偏廢的古文主張。」聞哥中文系出身,引經據典自然難不倒他。
「咦!桐城?好像有印象是哪本武俠小說提到過啊?我剛才聽到『桐城小花』時,以為和『諸葛小花』是類同角色,你們知道『諸葛小花』嗎?他是溫瑞安筆下的神級武學宗師。」外子猝不及防地搶白耍冷。
「神級武學宗師?我說的桐城派是清朝時最大的散文派別之一,說起桐城算得上是一座文化古城。桐城裡有條小巷叫「六尺巷」,是有典故的。」
「六尺巷?聽起來比鹿港的摸乳巷還寬嘛!難不成這六尺是巷子的長度?」外子機靈迅捷的反應常叫我有口難咬嚼。
「桐城在清康熙年間出了一位大學士叫張英,在京城當到相當於宰相的大官。一次桐城老家的鄰居,修牆時侵犯到張家的地界,雙方起了糾紛,家人便寫信求援。哪知這位大學士卻回信道:『一紙書來只為牆,讓他三尺又何妨!長城萬里今猶在?不見當年秦始皇。』意思很明白,就是叫家人退讓三尺。鄰居深受感動,佩服張英的氣度,也讓出三尺,因此築出了一條六尺寬的巷子。從此『六尺巷』在安徽桐城傳為美談。」語畢,聞哥起身清理茶渣,繼續燒另一壺水,準備換茶。
「怪自己沒作功課,沒料到桐城小花這麼不普及,不然現在咱們一邊喝小花、一邊聊桐城古文,多登時愜意!那位張英大學士,本身也是愛茶人,聽說在朝為官,愛的是武夷岩茶,退隱故鄉龍眠山後,嗜飲的反倒是龍眠山的蘭花茶,就是今日帶著蘭香味的桐城小花。說到底,這桐城小花的典故雖雅,嗅不出銅錢味,但商人也是打著名人雅士名號作宣傳,可見若要廣為流傳,不論是多風雅之事,非得落入俗套不可。」
「看樣子普洱茶的崛起,反倒沒搭上名人便車。它打響的口號是養身和減肥,十幾年前,有商人把它當股票,搞投資增值,和當初炒作宜興紫砂壺的情況類似。普洱茶以健康為訴求,既保健又能陳放,號稱放越久效果越好。同樣是打健康牌的綠茶,就沒有陳放的條件,所以綠茶炒不大動。」外子喝到好茶,話也多了。
「我現在沖的是普洱青餅,號稱是「2010年的老班章」古樹茶,不過照這一餅不到一張毛澤東(PS、百元人民幣紙鈔上印的是毛澤東的頭像)的售價,我看九成九是班章台地茶。原則上這青餅還需再存放,但每隔一段時間會剝一些茶喝喝,觀察時間與味道上的轉變。」 聞哥正說著,已經將普洱茶湯斟在杯裡。
茶湯呈淡琥珀色,還算清澈,但帶股「炒鍋」味,應是當地茶農用傳統鐵鍋炒青時留下的味道,一般年輕的普洱青餅容易有鍋味,但隨著陳放會逐漸消失。這茶剛入口,澀味明顯,茶湯降溫後,酸澀味更重,雖然湯底入喉順暢,卻少了期待的甘甜味,口腔裡混搭著仙草味、淡淡的桂花與香茅的清香,更重要是,入喉約30秒後開始雙頰生津,但茶在舌面中後部的回甘力道薄弱。
「這茶還差遠,雖符合一般評論班章地區老樹茶:質重、水甜、香沉、微苦、微酸的特色,在雲南三大茶區中,很難找到風格近似茶品。但是這普洱茶的狀況,總之就是一個『亂』字。雖然普洱茶是一項內容豐富的茶品,但是這裡頭沒有標準,各家眾說紛紜,多到可以蓋一座圖書館。」 聞哥又繼續燒開水,準備再換另一塊普洱嚐嚐。
「以台灣評茶的角度來看,普洱茶是缺點太多的茶品。但透過商賈之手,茶葉只要有故事,有品牌,多元消費者能接受,商品的缺失都可能轉變成致勝的賣點。」聞哥在品飲找茶這條路上,跌撞多年。
「當初報章雜誌炒作『茶馬古道』的歷史文化,致命吸引了我接觸普洱茶。『茶馬古道』的豐富內涵堪與「絲路」相提並論。當你品著一杯甘苦茶時,歷史汗水的片段與嘴裡的酸澀感相呼應,像是電影播放完畢,燈光亮起,一切塵埃落定,那是種很深沉寂寞的普洱茶「喉韻」的味覺體驗。我個人非常享受這番咀嚼歲月的飽足。」
見聞哥陶醉的神情,外子接著說:「目前我們也嘗試品味普洱,但多數茶質散亂。這種不純粹,大部份是因將不同山頭的茶菁按比例混調,「拼配」茶料而成,就像咖啡豆調味一般。有時是數種茶種混搭,有時是混不同山頭的同一種茶葉,二者味道走向不同,畢竟在雲南,自然狀態下同一座山的茶種,不可能僅有單一品種。」用手指撥弄著茶乾,仔細嗅聞的外子繼續分析著他的發現:「另外,有些餅的茶質酸度和回甘度在口中分成兩層底韻,我懷疑是春茶混著秋茶一起壓的餅。不知哪種製作的狀況是好或對?總之普洱沒個明白的標準。個人是不反對拼配茶料,很多老普洱茶也都是採拼配方式,但最好能有一套公開的茶料拼配規則,不然像新茶混陳茶、混熟茶以壓制生茶的澀味產生,這些手段,對消費者難有保障。」
「就是!普洱茶的亂像不在『陳』茶的炒作,而在青餅市場缺少規範。2007年大陸普洱茶市場崩盤,陳茶不再受到消費者青睞後,現在普洱茶市場改著重「生態文化」的行銷,商人藉文化底蘊炒作。這『生態文化』噱頭被仔細規劃盤算;一則推雲南六大茶山各個部落的生態觀光;二是趁機改變台地茶的茶園管理,朝生態茶園的方向轉變;三是各個小茶廠或是茶商可以有各種區域化和個性化的茶餅問市,有小資的生存空間;第四點,這生態是獨一無二的農業品牌形象,與其它茶種產區完全區別。」縱走茶山的茶商,腦筋動得快,無怪乎中國唐代時,便對腰纏萬貫的茶商課了茶稅。
「來,換換號稱「冰島」的2010年的老樹青餅的茶。」聞哥與外子相差兩輪,但因興趣相投,年齡已不是問題。
接過聞哥的冰島生餅沖出的茶,茶煙依舊絲絲飄出我不悅的「鍋焦味」,湯色淡橙,品質高於前一泡「班章」,水感薄但卻柔甜,且回甘速度也快,可惜不持久。無論如何,這兩塊餅和家裡的那幾塊,表現上有共通性,這款茶餅的趣味在於回甘的轉折,細節變化特別多。普洱茶的回甘型態或濃郁或清雅或張揚,當然也有夾雜酸澀,暗藏苦味的,質地佳者,清韻繞喉三刻不絕,妙不可言。我想,「喉韻」該是普洱茶的理想標準。迄今我無緣嚐到入口就感動的普洱茶。
喝過普洱,通常會有美好的喉韻體驗。該怎麼形容普洱茶的喉韻呢?比如你到拉拉山森林公園裡吃水蜜桃,或是在清境農場步道中啃完梨山蜜蘋果,接著深深的吸氣,腹部與口腔裡隱隱滲出柔順的芬芳感,又似乎像是喉嚨裡開了一朵蘭花或長了一叢香草,這是種堪與極品高山茶相媲美的「飲後味覺」,即是我所謂的普洱茶的「喉韻」。
聞哥說,這「喉韻」也是他認同普洱茶品的特色之一。以製茶工序論,其實普洱茶的製作技術是遠不及半發酵烏龍和全發酵的紅茶的。大山裡家家戶戶都能製作普洱茶,就連採摘茶葉都不甚講究,頂多事後將粗枝敗葉剔除而已,這茶品端賴的是:樹種本身的茶質,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後發酵表現。
就是這種得天獨厚的老樹資源,造就了普洱茶三次大起大落,現在又四度重新蓬勃發展。但是這波的發展要健康一些,著墨的是:原生茶樹的資源。倘若生態茶園能生產出夠好的茶葉,加上積極制訂客觀標準的普洱茶分級制,這波普洱茶的復甦或許是樂觀的。
「其實普洱茶區可能是當前最有機也最富生機的生態茶區。」 聞哥表示這看法時,眼睛是閃亮著光輝的,彷彿發現了一件璞玉。
「普洱茶亂的同時,也孕育著普洱茶區的可能創新。我這兩年觀察,普洱茶區出了很多創意的茶品,例如有一種叫「月光白」的茶,採特殊蔭乾工序,不作曬青處理,以『異香』為搶攻市場的特色,也壓成餅狀;另外像滇紅茶,受「金駿眉」的影響,也產出「金絲」「金針」等密佈著金燦燦的細毛的芽尖紅茶,口味也深具變化;而台灣東方美人茶的製程,也被引進雲南有『萬畝喬木古茶園』的景邁茶區,生產的的「古典美人」茶,很受好評;尚有採單芽茶料做成單芽茶餅,賣相極美。」
「可惜這普洱茶蒼桑美太強烈,新茶強調霸氣,老茶走向厚重,在世間獨缺一股溫柔。聞哥,哪天你到雲南找茶時,看看能否找到一種:柔美練達深沈型的茶,我渴望喝到「和虞美人交心」或是「走在小橋流水間」的感覺的茶!」
「哪天我就拎著桐城小花去找,我想,在美麗的「彩雲之南」,一定找覓到彩虹的滋味。」
~完~